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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巨流河》书摘

浏览量:15 次 发布时间:2019-01-04 20:21 编辑:四川 来源:四川新闻

新年伊始,各家媒体纷纷评选2010年度好书。

许多书单上,我都见到了同一本书《巨流河》,于是就找来读了。

作者是87岁台湾大学外语系教授齐邦媛。1924年,她生于辽宁省铁岭市,6岁时随父亲搬家至南京。日本侵华战争爆发后,她逃难至重庆,后考入武汉大学。1947年大学毕业后,进入台湾大学教书,从此就留在了台湾。

她是这样回忆

"我一个单身女子要渡台湾海峡去刚发生二二八动乱台湾,是不可思议事。每一个人都说,你去看看吧,当作是见识新天地,看看就回来吧。大家都给我留一个宽广退路。

一九四七年九月下旬,我随马叔叔渡海到台湾,想往着一片未知新天新地。爸爸给我买是来回双程票,但我竟将埋骨台湾。"

2004年,她在80岁高龄开始动笔,历时四年写出了回忆录《巨流河》。在台湾出版后,好评如潮,于是大陆三联书店在2010年10月引进了此书,又在大陆读者中引起巨大反响。

但是,我不推荐大陆引进版。因为齐教授许多观点,都与大陆官方观点完全不同。想来不知道做了多少处删改,此书才能在内地正式出版。

齐教授文笔十分细腻,从亲历者角度,将中国历史大事一件件娓娓道来,所以《巨流河》读起来就像讲故事一样,非常好看。表面上,这是一本个人回忆录,但又不完全是,它还包含了两个更大主题----中国近代史上国破家亡伤痛,以及二战后台湾经济起飞见证。

哥伦比亚大学教授王德威,这样评价《巨流河》:

"我以为《巨流河》之所以可读,是因为齐邦媛先生不仅写下一本自传而已。透过个人遭遇,她更触及了现代中国种种不得已转折:东北与台湾----齐先生两个故乡----剧烈嬗变;知识分子颠沛流离和他们无时或已忧患意识;还有女性献身学术挫折和勇气。"

对于大陆读者来说,《巨流河》是一种前所未有阅读体验。因为我们这边从来没有人这样讲历史,能够这样讲人都被压迫了,或者赶到台湾去了。

东北和台湾,这两个地方都包含了"巨大历史忧伤"。《巨流河》价值,就在于它是20世纪中国人苦难和奋斗一个真实、感人缩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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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巨流河》书摘

作者:齐邦媛

出版商:(台湾)天下文化

出版日期:2009年07月16日

ISBN:9789862163719

图:作者(右一)与母亲和两个妹妹在一起。

图:1946年,作者在武汉大学留影。


1937年

7月7日

卢沟桥事变。日本发动全面侵华战争。

8月13日

淞沪战役爆发,上海、苏州、无锡等城相继失守,京沪铁路全断,华北日军沿津浦铁路南下,南京成为孤城,不得不撤退居民。

8月15日

日机轰炸南京了。第一枚炸弹投在明故宫机场。三天前,我母亲在机场对面中央医院分挽。生了我小妹星媛。医院在强震中门窗俱裂,全院纷纷逃生,她抱着婴儿赤足随大家奔往地下室,得了血崩之症。两天后全院疏散,她被抬回家,只能靠止血药与死亡搏斗。

空袭警报有时早上即响起,到日落才解除。日机一批接着一批来轰炸,主要是炸浦口和铁路军事重地及政府机构。政府已开始紧急疏运人员和资料往西南走,留下人在临时挖建防空室办公。每天早上出门连能否平安回家都不知道。

中央将军事委员会改为抗战最高统帅部,准备全面抗战。父亲被任命为第六部秘书,部长是陈立夫。

9月

整个南京市已半成空城,我们住宁海路到了十月只剩下我们一家。邻居匆忙搬走,没有关好门窗在秋风中劈劈哟哟地响着;满街飞扬着碎纸和衣物,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空荡威胁。

早上,我到门口看爸爸上班去,然后骑一下自行车,但是滑行半条街就被慑人寂静赶回家门。每天天亮后警报就来,家中人多,没有防空设备,听着炸弹落下声音,大家互相壮胆,庆幸不住在城市中心。夜晚,我一个人睡在父母隔室。月光明亮时候敌机也来,警报鸣声加倍凄厉;在紧急警报一长两短急切声后不久就听到飞机沉重地临近,接着是爆裂炸弹与天际火光。

10月中旬

我们决定乘火车离开南京前往安庆,到安庆再乘江轮去汉口。

由家里到火车站路上,几乎看不到行人,到了车站才知道人都涌到车站来了:成千上万。黑鸦鸦地穿了棉袍大衣人,扶老携幼都往站台上挤,铺盖、箱笼满地,哭喊、叫嚷声音将车站变成一个沸腾大锅。

火车里,人贴人坐着、站着、蹲着,连一寸空隙都没有:车顶上也攀坐满了人,尽管站长声嘶力竭地叫他们下来,却没人肯下来。那时,每个人都想:只要能上了车离开南京就好。

车过第一个隧道,突然听到车顶上传来哭喊声,"有人给刷下去了!有人掉下去了......"车内人却连"援手"都伸不出去。

火车似爬行般开着,听到飞机声就躲进邻近隧道,到芜湖换船时天已全黑了。为了躲避白天轰炸,船晚上开,码头上也不敢开灯,只有跳板上点了几盏引路灯。我们终于走到码头,跌跌撞撞地上了船。蜂拥而上人太多,推挤之中有人落水;船已装不进人了,跳板上却仍有人拥上。只听到一声巨响,跳板断裂,更多人落水。

黑暗江上,落水人呼救、沉没声音,已上了船呼儿唤女叫喊声,在那个惊险、恐惧夜晚,混杂着白天火车顶上被刷下哀叫,在我成长至年老一生中常常回到我心头。

那时长江运兵船是首都保卫战命脉之一,从上游汉口最远只能到芜湖。上海已在十天前全面沦陷,最后守军撤出后,日本军机集中火力轰炸长江船只,南京下关码头外江上航道几乎塞满了沉船。上游下来到芜湖增援部队下船后,空船即装上中央机关人员和重要文件(故宫古物也在内),夜晚开船驶回汉口,清晨后若是晴天,即驶往江岸有树木地方掩护慢行,船顶上布满了树枝伪装,我们搭大约是最后一批运兵船。为了阻止日军陆上攻势,十二月一日,我军炸毁芜湖铁桥和公路桥梁,后来船只能到更上游安庆。而南京到安庆火车已不能开,几乎全成了轰炸目标,所有人,生死只有委之于命运。

芜湖上溯到汉口原是两天一夜航程。我们在长江边上躲了两个白天,幸好初冬白日渐短,三个夜晚之后,在蒙蒙亮曙色中,船靠了汉口码头。

12月7日

日本将轰炸京沪、芜湖、南昌火力全部调来日夜轰炸武汉,原本人口稠密市中心只剩下许多高楼断垣残壁,夜晚,沿着江岸火光彻夜不息。敌机数目多了,我们空军迎战,打落许多太阳旗日机,人们在死亡威胁下,仍站在残瓦中欢呼,空军成为新中国最大英雄。

12月13日

下午,街上报童喊着卖"号外"声音。舅舅冲下楼买了一张:南京沦陷,日本军队由申华门开入我们首都,开始放火抢劫,大屠杀。

12月14日

报纸头版写着,南京城陷,头两天之内,保卫战伤亡达五万人。妇孺老弱惨遭屠杀者十余万人,日军甚至有比赛屠杀之恶行。

芜湖失守后,我军为延阻日军溯长江而上攻势,以轮船十八艘及大批帆船沉入马当江面,成为第二道封锁线,由九江集中实力保卫武汉。日军在南京邪恶暴行促成了全国长期抗战决心,西南各省全部通电投入抗日前线,十二月二十六日,中共宣言:支持蒋委员长抗战到底主张。

1938年

1月

政府下令疏散武汉居民与难民,工厂、军政设备、学校,全部南移往贵州、四川去,重庆已正式成为首都,逃难人必须尽快沿湘桂路往西南走。

父亲多方奔波设法,在湖南湘乡永丰镇找到一座祠堂"磺璧堂"。地方人士答应他,祠堂里可以收容一千个学生。从汉口到湘潭县湘乡,又是五百多里路吧。学生、老师从汉口出发,有车搭车,无车走路,大约跋涉一个月才到永丰镇。

2月

由于我才小学毕业,还得上学,而中山中学不收我,怕我动不动就发烧生病拖累他们。因此,父母把我一个人送到长沙周南女中,念一年级。

后来,长沙处境日益艰难,父母只好把我先接回湘乡,准备随时再往前逃。

4月

母亲带我们,在父亲安排下离开被敌人钳形包围湖南,乘湘贵铁路火车先到桂林,之后再经贵州到四川去。

到桂林后,以为可以稍作喘息,父母把我送到桂林女中读初一,读一天算一天;家人住在旅馆,我住校,大约读了秋季班一个多月。

白天,只要天晴就有日机轰炸,警报响起我们都往郊外奔跑。有几位高中学姐大约是学校安排,总带着我跑到一处河边,那儿有许多椰树,我们躲在树下,飞机从头顶上飞过,我看到他们丢下一串串闪光炸弹,城里黑烟和火光随之而起。

有时,空战似乎就在我们头上开打,敌我双方互相开机关枪,当看到漆着红太阳敌机尾巴冒烟往地下坠落时,大家在惊恐中仍会兴奋地鼓掌。有一次,一架敌机落得很近,许多人跑过去看,欢呼不已。在等待解除警报时,我记得有一位学姐总爱细声唱:"我每天都到院纱溪,痴痴地计算,你归期......"当时我虽已是少女年纪,却觉得在那样天空下,听这么"颓靡"歌很不舒服。

5月

局势更加动荡,从京沪到武汉、湖南难民全都涌向桂林,所有可供住宿之处全已爆满。

中山中学师生,男生住在七星岩岩洞内,女生住在临时搭建草棚。这期间,父亲先往四川找校舍,得地方政府协助,觅得四川中部自流井旁边一座静宁寺,可以容纳学生住宿上课。

再踏上逃难之路,路却是越走越艰难了。羁留在桂林师生组成三队,由桂林动身徒步往广西柳州走,再由柳州先往贵州宜山县一个接洽好小镇怀远。看清情势之后再往重庆走。

7月

我家随着学校沿川黔路入川,投奔抗战首都重庆。

家眷搭军车,学生则是有车坐车,无车徒步走。从桂林到贵州,再由九弯十八拐鵰姆坪往四川去,我真正看到了险山峻岭和人用卑微双足攀越时艰辛。

孙元良将军,黄埔一期毕业生,北伐、抗日时正规军军长,兵团司令,南征北讨半生。他在逝世前接受胡志伟访问中,回忆抗战时逃难情景,有大场面描写和检讨:

"我们(抗战初起时)实行焦土抗战,鼓励撤退疏散,然而对忠义同胞没有作妥善安置,对流离失所难民没有稍加援手,任其乱跑乱窜,自生自灭,这也许是我们在大陆失却民心开始吧!我从汉中长途行军回援贵州时,发觉满山遍野都是难民大军铁路公路员工及其眷属,流亡学生与教师,工矿职工和家眷,近百万军眷,溃散散兵游勇及不愿作奴隶热血青年,男女老幼汇成一股汹涌人流,随着沦陷区扩大,愈来愈多。他们对敌军并无杀伤力,对自己军队却碍手碍脚。这股洪流尾巴落在敌军前面,其前锋却老是阻塞住国军进路。道路上塞了各式各样车辆从手推车到汽车应有尽有,道路两旁农田也挤满了人,践踏得寸草不留,成为一片泥泞。车辆不是抛了锚,就是被坏车堵住动弹不得。难民大军所到之处,食物马上一空,当地人民也惊慌地加入逃难行列。入夜天寒,人们烧火取暖,一堆堆野火中夹杂着老弱病人痛苦呻吟与儿童啼饥号寒悲声,沿途到处是倒毙肿胀尸体,极目远望不见一幢完整房屋,顷生人间何世之感,不由得堕入悲痛惊愕心境,刚劲之气随之消沉,对军心士气打击是不可低估。"

9月

我家随着流亡学生颠沛流离半个中国,从西南山路来到重庆,刚入市区,中山中学就有师生五人被日机炸死。但重庆是我们流亡终点,中山中学走了五百里,在自流井大庙静宁寺安顿、复学,弦歌岂止未辍,流亡途中更收留一些新加入湖南、广西、贵州学生和四川本地生。

我父亲在重庆四德里祖屋恢复东北协会(负责训练东北地下抗日工作,由政府资助,一九四六年东北光复后解散),但落脚不久,房子即被炸毁。父亲托人在沙坪坝镇外找到两所平房,一所住家,一所作协会办公用,后来《时与潮》编辑部亦设于此。

我进入从天津搬至重庆南开中学上学。

10月21日

日军由海路在大鹏湾登陆攻陷广州,全市陷于大火。

11月

在长沙,我军误以为日军将至,竟下令放火烧城,做焦土抵抗。

12月21日

蒋委员长发表《武汉撤退告全国军民书》,誓言全国一心,转战西南,绝不投降。

1939年

3月

日本飞机加强轰炸重庆,除了下大雨,天天来,连有月亮晚上也一定来。民间赶修防空洞只能挡爆炸碎片,若被直接击中则只有毁灭。重庆四周高山之上设立许多防空监视哨,空袭时便在哨前长杆上挂起一只红色灯笼,并且响起一长一短空袭警报。敌机侵入一定范围之内,再挂一只红色灯笼,接着响起紧急警报,急促一长一短警报响彻山城内外。那种尖锐凄厉声音,惊心动魄,有大祸临头死亡之音,尤其月夜由睡梦中惊醒立刻下床,扎上腰带穿鞋逃命,那样惶惑和愤怒,延续数年警报声,在我心上刻画了深深伤口,终生未能痊愈。南开没办法在平地上修防空洞,只能在空袭警报时立即疏散,每次周会就领学生念口诀:"一声警报,二件衣棠,三人同行,四面张望......"。

我们女中教室后面是一些小小沙丘。像千百个狐穴,跑出去时就三人找一丘靠着。天晴时,可以看到两翼漆着红太阳日本轰炸机,看它机翼一斜,肚子里落下一串串银色尖锥形炸弹。有时,看到我们驱逐机从反方向迎战,机关枪声音在空中响起:有时则看到冒烟飞机,火球似地向地面坠落。我们心中燃烧着对日本痛恨,这样心情,是我生长岁月中切实体验,很难由心中抹灭。长长八年,在自己国土上流离,没有安全感,连蓝天上也是暴力,怎能忘怀?

7月

政府下令各校学生及老弱妇孺都尽量往树木多郊区疏散,减少伤亡。

1940年

7月

我由初中直升高中,功课压力暂时解除了。漫长夏日。我常常穿过中大校园往嘉陵江边找小岩石角落坐下看书,那地方似是孤悬江上,没有小径,下面就是相当清澄江水。

我大量地看古典小说,《水浒传》看了两遍,《红楼梦》看到第六遍仍未厌倦,因为书中男男女女都很漂亮可爱,和战争、逃难是两个世界。

8月

日军加强对重庆轰炸,市区伤亡惨重。

父母亲叫我空袭时立刻由小径穿过稻田回去躲警报,学校亦鼓励高中带初中三、五人到安全地方躲避。我常带爸爸好友洪兰友伯伯女儿洪蝉和洪娟回去,解除警报后顺便回家吃一顿饱饭再回学校。

12月29日

美总统罗斯福发表"炉边谈话",宣示中、美、英三国命运有密切关系,美国决心负起民主国家兵工厂之职务,美国将以大批军需援助中国。

1941年

6月5日

日军飞机夜袭重庆市,校场口大隧道发生窒息惨案,市民死伤约三万余人。报导指出,日机投弹炸大隧道各面出口,阻断逃生之路,救难人员在大火中打通两、三个出口,隧道内市民多已在窒息之前自己撕裂衣服,前胸皮肉均裂,脸上刻满挣扎痛苦,生还者甚少。

8月7日

日机开始对重庆进行日夜不停"疲劳轰炸"。几乎每日一百多架公炸四川各地,有些小城半毁,其目在摧毁中国人抗战心防。至十三日,一周之间,日以继夜,每六小时之间隔。重庆市内饮水与灯光皆断,人民断炊。无家可眠,但在这种凌虐下,抗战意志却更为坚强。此日,八十六架又来狂袭,在蒋委员长驻扎曾家岩三度投弹皆末命中。同月三十日,袭黄山军事会议会场,死伤卫士数人,国民政府大礼堂被炸毁。

整个八月,在与南京、汉口并称为三大火炉重庆,仲夏烈日如焚,围绕着重庆市民又是炸弹与救不完燃烧弹大火,重庆城内没有一条完整街,市民如活在炼狱,饱尝煎熬。

有一日,日机炸沙坪坝,要摧毁文化中心精神堡垒;我家屋顶被震落一半,邻家农夫被炸死,他母亲坐在田坎上哭了三天三夜。我与洪蝉、洪娟勇敢地回到末塌饭厅,看到木制饭盆中白饭尚温,竟然吃了一碗她们才回学校。当天晚上,下起傍陀大雨,我们全家半坐半躺,挤在尚有一半屋顶屋内。那阵子妈妈又在生病,必须躺在自己床上,全床铺了一块大油布遮雨,爸爸坐在床头,一手撑着一把大油伞遮着他和妈妈头,就这样等着天亮......。

12月8日

日本突袭夏威夷珍珠港,美国对日宣战,西方同盟国家全体对日宣战,全球局势立刻明朗化,中国不再孤独。已独力抗战五年,困顿不堪重庆立刻成为亚洲最大盟国中心。一切有了希望。

1943年

6月

战争打到第六年,只剩下贵州、四川、西康、青海、新疆和云南仍未落入敌手,每天战报都是在失陷、克敌拉锯状态胶着。我们除了考上大学外,别无盼望。

有一夜,我由梦中惊醒,突然睡不着,就到宿舍靠走廊窗口站着,忽然听见不远处音乐教室传来练唱歌声:"月儿高挂在天上,光明照耀四方......在这个静静深夜里,记起了我故乡......"那气氛非常悲伤,我听了一直哭。半世纪过去了,那歌声带来悲凉。家国之痛,个人前途之茫然,在我年轻心上烙下永不磨灭刻痕。

7月

我中学毕业,考入了武汉大学。

1944年

日本飞机因为美国参战而损耗太大,已无力再频繁轰炸重庆,主力移到滇缅路,每次出袭都被中美十四航空队大量击落。

转系事。爸爸虽未明说"我早就知道你念不了哲学系",但他说,你感情重于理智,念文学比校合适。我又故作轻松地说西南联大去年发榜后曾欢迎我去外文系,南开同学在那里很多。我也很想去,如果战争胜利,我也可以回到北大、清华或南开大学......。爸爸面色凝重地说,美国参战后,世界战局虽大有转机,我们国内战线却挫败连连;湖南沦陷,广西危急,贵州亦已不保,"你到云南,离家更远。乐山虽然也远,到底仍在四川,我照顾你比校近些。其实以你身体,最好申请转学中央大学,留沙坪坝,也少让我们悬念,局势如变更坏,我们一家人至少可以在一起。"

1945年

1月

太平洋英美盟军已渐占上风,转守为攻,美军收复菲律宾(麦克阿瑟当年撤退时,曾有豪语:"我会回来......")、登陆硫磺岛后,逐岛血战开始。但是国内战线令人忧虑,已无路可回日本人打通了我们粤汉铁路,全国知识青年呼应蒋委员长"十万青年十万军"征召,有二十万学生从军,我在武大工学院南开校友王世瑞已在放寒假前投考空军官校去了。在那陆军战事失利,渐渐由贵州向四川进逼危急时刻,只有空军每次出击都有辉煌战绩,可叹人数太少,伤亡亦重,中美混合十四航空队成为人人仰望英雄。

2月25日

美国巨型飞机一千八百架轰炸东京,市区成为火海,日本首相惶恐,入宫谢罪。

终于,这些狂炸我们八年日本人,他尝到自己家园被别人毁灭痛苦,也知道空中灾祸降临恐怖了。

3月

校长王星拱突然在文庙前广场召集师生,宣布一个重要讯息:战事失利,日军有可能进犯四川,教育部下令各校在紧急时往安全地区撤退。指定武大由嘉定师管区司令部保护,在必要时撤退进入川康边境大凉山区"雷马屏峨"彝族自治区。同学们都已成年,不可惊慌,但必须有心理准备。

4月12日

美国罗斯福总统突然逝世,对中国冲击很大。

5月2日

盟军完全占领了柏林,日本境内也在美空军密集轰炸之下开始疏散。

6月12日

我国渐渐在广西收复失土,湘西会战,我军大胜,歼灭日寇一万余人,正朝桂林进军。

6月底

我收到哥哥写给我信。他信上说,张大飞在五月十八日豫南会战时掩护友机,殉国于河南信阳上空。他在重庆战报上看到前线消息,周末回到家收到云南十四航空队寄给他通知,我们家是张大飞战时通信地址之一。他留下一封信给我哥哥,一个很大包裹给我,用美军帆布军邮袋装着。大约是信件。他说我快放暑假回家之前,最好有个心理准备----他信里附上了张大飞写给他信。

这是一封诀别信,是一个二十六岁年轻人与他有限往事告别信。我虽未能保留至今,但他写字字句句却烙印我心。他说:

  "振一:

  你收到此信时。我已经死了。八年前和我一起考上航校七个人都走了。二一天前,最后好友晚上没有回航,我知道下一个就伦到我了。我祷告,我沉思。内心觉得平静。感谢你这些年来给我友谊。感谢妈妈这些年对我慈爱关怀。使我在上不着天,下不着地全然漂泊中有一个可以思念家。也请你原谅我对邦媛感情,既拿不起也未早日放下。

  我请地勤周先生在我死后,把邦媛这些年写信妥当地寄回给她。请你们原谅我用这种方式使她悲伤。自从我找到你们在湖南地址,她代妈妈回我信,这八年来我写信是唯一可以寄家书,她信是我最大安慰。我似乎看得见她自瘦小女孩长成少女,那天看到她从南开操场走来,我竟然在惊讶中脱口而出说出心意,我怎么会终于说我爱她呢?这些年中,我一直告诉自己,只能是兄妹之情,否则,我死了会害她,我活着也是害她。这些年来我们走着多么不同道路,我这些年只会升空作战,全神贯注天上地下生死存亡:而她每日在诗书之间。正朝向我祝福光明之路走去。以我这必死之身,怎能对她说"我爱你"呢?去年暑假前,她说要转学到昆明来靠我近些,我才知道事情严重。爸爸妈妈怎会答应?像我这样朝不保夕,移防不定人怎能照顾她?我写信力劝她留在四川,好好读书。我现在休假也去喝酒。去跳舞了,我活了二十六岁,这些人生滋味以前全未尝过。从军以来保持身心洁净,一心想在战后去当随军牧师。秋天驻防桂林时,在礼拜堂认识一位和我同年中学老师。她到云南来找我,圣诞节和我在驻地结婚,我死之后抚恤金一半给我弟弟,请他在胜利后回家乡奉养母亲。请你委婉劝邦媛忘了我吧,我生前死后只盼望她一生幸福。"

7月6日

我与许多同学搭船回炎热如火炉重庆,看到书桌上那个深绿色军邮袋时,即使妈妈也难于分辨我脸上流是泪还是汗。种种交纠复杂情绪在我心中激荡,好似投身入那三江汇合激流。

我打开那邮包,上面有一封陌生笔迹信,里面写着:

"张大飞队长已于五月十八日在河南上空殉职。这一包信,他移防时都随身带着。两个月前他交给我,说有一天他若上去了回不来,请找按这个地址寄给你。我在队上担任修护工作,随着他已经两年,他是很体恤人好长官。我们都很伤心。从他留在待命室上装口袋里找到一封你信。也一并寄上。望你节哀。"

7月7日

所有迹象显示,战争快要结束了。当天,军事委员会宣布:"八年抗战,截至现今,共计毙伤日寇及俘虏日寇达二百五十余万人。我阵亡官兵一百三十余万人,负伤一百七十余万人。战局现已转守为攻。"全国开始生活在期待中。

7月26日

中、美、英三国领袖在盟国占领德国波茨坦发表公告,促日本无条件投降。第二天日本内阁会议,从早上到深夜,主战派主张准备本土保卫战,大和民族宁可"玉碎"拒绝投降。英美新领袖文德礼和杜鲁门发表联合对日作战声明。

8月6日

第一颗原子弹投在日本广岛,日本仍拒投降。

8月9日

第二颗原子弹段落长崎。全世界报纸头条是巨大照片上原子弹升起蕈状云和下面一片火海。

8月14日

在各种战壕中垂死挣扎日本兵,听着他们昭和天皇广播,叫他们放下武器,"日本业已战败,无条件投降,依照开罗及波茨坦宣言,将台湾归还中国了......"

8月15日

蒋委员长向全国军民发表广播演说:"国人于胜利后,勿骄勿怠,努力建设,并不念旧恶,勿对日本人报复了......"这个宽宏态度,后来成了战争赔偿中"以德报怨"宽宏条文。至今仍是中国人一个困惑;日本与德国在盟国扶助下迅速复兴,而中国国军却在战后,疲兵残将未及喘息,被迫投入中共夺取政权内战,连"瓦全"最低幸福都未享到。

日本正式投降时重庆狂欢,是我漫长一生所仅见。随着广播声音,愁苦大地灌满了欢乐,人们丢掉平日拘谨矜持,在街头互相拥抱,又跳又笑,声嘶力竭地唱"山川壮丽,国旗飞舞......"这样爱国歌,说是万人空巷还不够,黄昏不久,盛大火炬游行燃亮了所有街道。

我跟着哥哥和表哥们也拿着火把往沙坪坝大街上跑去,左连小龙坎,右接瓷器卧,几乎没有一寸黑暗路,人们唱着,喊着"中华民国万岁!"真正是响彻云霄。

我跟他们走到南开中学校门口。看到门口临时加了两个童子军在站岗,手里拿着和我当年胳臂一样细军棍,脸上洋溢自信,正是我当年跟着张校长念"中国不亡,有我!"自信。校门里范孙楼灯全开着,我想到当年张大飞自操场上向我走来。这一瞬间,我突然感到万声俱灭,再也不能忍受推挤人群。竟然一个人穿过校园,找到回家小径,走上渐渐无人田梗,往杨公桥走。我一面跑,一面哭,火把早已烧尽熄了。进了家,看到满脸惊讶妈妈,我说,"我受不了这样狂欢!"在昏天黑地励哭中,我度过了胜利夜。

从此之后,我不再提他名字。我郑重地把他写来一大迭信和我写去一大邮袋信包在一起,与我书和仅有几件衣服放在一起。我想,有一天我会坚强起来再好好看看。但是第二年夏天,我意外地由成都直接"复员"回到上海,妈妈带着妹妹由重庆搭飞机复员回到北平,除了随身衣物只带了一些极具纪念性照片。那些信和一切痕迹,全留给苦难时代狂风。它们命运,在我家日后搬迁岁月中,连想象都难了。

11月

在张大飞从军时赠我《圣经》整整八年后,计志文牧师从成都写了一封很长信给我,说他由珞珈团契一位朋友处得知我在深沉悲哀中,他劝我振作,抄了《启示录)第七章最后一句,"在主宝座之前穿白衣人是从大患难里出来......因为宝座中羔羊必牧养他们,领他们到生命水泉源,上帝也必擦去他们一切眼泪。"

计牧师不久到乐山传道,我在卫理公会受洗成为基督徒,我在长期思考后,以这样严肃方式,永远纪念他:纪念他凄苦身世,纪念他真正基督徒善良,纪念所有和他那样壮烈献身地报了国仇家恨人。

(完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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